從中詩英譯看翻譯批評的尺度問題 (節錄)
原文於1991年發表。
近兩年經常看到中國大陸出版的幾種外語學報,發現每期都有幾篇討論翻譯的文章,起初甚為高興,但細讀文章之後,卻有點困惑:國內討論翻譯或翻譯學,究竟到了哪一個層次、哪一個階段?這一點,我是局外人,自然不能論定;但從國內外語學報近兩年刊出某些討論中詩英譯的文章來看,我對翻譯批評在中國的發展實在未敢樂觀,這一份疑慮促使我寫成本文。這篇短文分三個部份,第一部份談論中詩英譯的一般情況,特別針對譯詩的格律及節奏問題;第二部份引用國內中詩英譯批評的實例探討譯評失敗的主要因素;第三部份則以國翻譯學者所編的中詩英譯集為例,從側面探討譯詩的問題。
第一部份
說到譯詩,難免議論紛紜,但論者自論,譯者自譯,因此詩是否能譯或是否該譯這問題,我們大可放下不管,因為從古至今詩歌的翻譯工作就沒有間斷過。餘下來的問題,是翻譯的工作該如何進行。
從事中詩英的人應該有良好的中英語文基礎,從事譯評的人亦然;這個看法,相信沒有人會反對。但這只不過不是理論,與實際情況相距實在遙遠。首先,就語文基礎而言,怎麼樣才稱得上良好呢?如果我們討論的是英語,我們絕不能以中國大陸的一般水平為標準,因為在一個以英語為第二語言的地方,一般水平自然比不上上以英語為母語或第一語言的地方。再者,我們討論的是譯詩,而詩歌是能代表每一種語言各方面特色的文體,因此所謂「良好的語文基礎」指的應該是對中英雙語詩歌語言的習慣有準確認識,能充份掌握中英雙語的遺詞造句、語言層次及語言節奏,而不是只能寫合乎文法的日常中英文句子那麼簡單。
我在這裏特別提到語言節奏,因為這是文學翻譯的一大關口,但歷來在中國出版的外語及翻譯學報卻甚少有人提及;而評論中詩英譯的文章,如果偶然提到節奏,也只限於格律詩時代的規則,彷彿英語在過去數世紀完全沒有改變過。
我們學母語靠的是耳朵,學第二語言靠的卻是眼睛,因此對節奏特別不敏感,這是先天不足,也是我們必須承認的事實。由於這份不足,很多中國譯者及讀者面對譯詩的時候,自然而然地就把中國詩歌的語言習慣作為譯詩的基礎,作為他們對英譯詩的要求。同時,他們接觸的當代英、美詩歌又實在太少了,於是更認定英語詩歌也必須押韻和規行矩步依據格律,不然就不是詩。
我們且撇開中詩英譯應該怎麼樣進行這個問題不談,先看看現在譯詩的客觀現象。中國古典詩歌英譯大槪可以分為兩派:一派是譯給不懂中文的人看的,另一派卻似乎是專譯給懂中文的人看的。很多人—特別是屬於後一派的譯者—看了我這番話大槪會很不服氣,因為他們都認為自己最大的貢獻就在於把中國文學瑰寶介紹到外國去。
但如果他們能平心靜氣地分析自己在翻譯過程中所作的選擇,他們應該會察覺到自己在譯詩時所引用的到底是中國詩學還是英美詩學。如果譯者以不懂中文的人為讀者對象,他注重的是譯文究竟算不算得上是詩,而不是原文中某一詞某一字是否規規矩矩地搬到譯文裏;反過來說,如果譯者小心翼翼地按「規矩」行事:原文有腳韻,譯文必須有腳韻;原文有某一個字,譯文必須有其對等詞,而且應該出現在同一個地方……那麼我們大槪可以說譯者注重的是把中國讀者所知道的中國詩學規則以英文重現,而不是譯詩作為一首「詩」給英語讀者的印象。
前面說到,第二派譯者是譯給懂中文的人看的,其實這也還得分開兩方面來說:有些譯者是自願選手走上這條路的,也就是說,他們知道自己的長處和短處,理解到自己不可能寫出上佳的英文詩,同時也知道翻譯(尤其是譯詩)絕不可能把原文所有的意義及文學技巧在譯文中重現,因此他們選擇利用自己對原文的深入理解,而不刻意追求英詩的韻味。這種翻譯在漢學界相當普遍,也起了很大的作用,因為譯作雖然詩味未必濃,但演繹原詩常有兩大好處。第一是不受格律及用韻限制,在意義傳遞方面可以更貼近原意,亦可以加上注解;作為「譯介」,這個方法到現在仍讓千百學生受惠。第二,由於譯者不刻意求「功」,譯詩的語言往往反而自然流暢,雖然可能算不上甚麼偉大詩篇,但也絕不會令人感到味同嚼蠟。
上述這類譯者有中國人也有外國人,他們並不以「詩人」自居,但他們對中詩英譯的貢獻,實在值得我們注意。
但另外一類「譯給懂中文的人看」的譯者,卻往往不知道自己走的是一條甚麼路。正如前文提到,他們對英語的敏感度相當低,因此經常把中國詩歌的語言習慣和規律引用到英譯詩,認為譯詩也一定要受到同樣的規範。大家當然知道,英詩也有很長的一段時間受到形式格律的嚴謹控制,「自由詩體」是近代的產物;但英詩的形式格律與中國詩有顥著不同,這也是大家都該知道的,因此中國詩歌的語言節奏絕對不能移植到譯詩去;在節奏方面,譯詩必須有它作為英語作品的獨立生命。同樣,如果認為自已在譯詩中用上某些英詩文學技巧如腳韻、行中韻、雙聲及固定節拍,譯出來的東西就一定是詩的話,我們只需聽聽電臺及電視的廣告歌,又或是看看報刊裏的打油詩,就可以知道這個理論不能成立。如果有人把葉慈(W.B. Yeats)或雪萊(P.B. Shelley)的作品翻譯成中文打油詩,然後一本正經地說此等譯作如何精彩,一定會有很多讀者及批評家群起而攻之,因為他們能夠分辨出這種譯詩算不上詩;但同樣的事情出現於中詩英譯上,我們聽到的竟是一片讚美之聲,這除了讓我們為原作者叫屈之外,是否更應引起我們去深思其中的道理和原委?
把jingle錯認為詩的譯者因為不曉得自己誤入歧途,老是認為自己的辦法才是正宗,所以不但不會想到改變這種做法,而且還認為別人與他「道不同」就是失敗。我曾收到一些國內讀者寄來的文章,批評一些名家英譯如何如何不行,因為譯詩沒有規格、腳韻云云……文章常常附有這些批評者的英譯,而這些譯作往往就是jingle,不是詩。
其實翻譯中國古詩必須有固定格律(包括腳韻)這個看法,正好表現譯者(或評家)將中國古詩的法則及美學觀點棋移到英語去。我們且想想看:近數十年來的現代及當代英文詩講求的是格律和腳韻嗎?不是說完全沒有人再寫格律詩,而是說這已不再是英詩主流了。如果光說中詩英譯,本世紀(也可以說是有史以來)影響最大的是龐德(Ezra Pound),貢獻最大的首推韋理(Arthyr Waley),他們不用腳韻,也不按照任何成規定格。當然,有很多人會說龐德的作品不算中詩英譯,因為錯漏太多,又或距離原詩太遠。如果我們接納這個觀點,那麼我們必須同時認清楚另一點:謅幾句勉強押韻的廣告歌詞式句子,距離原詩的效果也實在太遠了,同樣不該稱為翻譯。
相信很多迷信格律的譯者都抱著這一種看法:原詩是數百年前的作品,格調古雅;英語自由詩體乃近代產物,因此如果用現代英詩的體裁來翻譯中國古詩,就不能表現出原詩的韻味。本來譯者選擇用甚麼詩體來翻譯完全有他的自由,但如果他僅以上述的理由把中詩英譯勉強推入格律化的死胡同,則完全是思路不通造成的謬誤。絕大多數的文學作品,不論時代多麼久遠,在創作的時候用的都是當時最新鮮靈活的語言。如果作者在寫作的時候並沒有故意把作品弄成古董模樣,為甚麼我們做翻譯時卻必須將譯作變成古董呢?翻譯工作並非搬字過紙,我們尋求的不該是字面上的對應,而該是對等效果;而這個效果,應該以作者的原意為基礎。所以除非我們肯定作者在寫作時刻意求古,不然我們實在不必—也不該—妄自將原作套入一個古董框框之中。再說,如果硬要把八、九世紀的中國詩譯成古老英詩,我們又應該用哪一個年代的英詩體裁和規格呢?難道要用八、九世紀的英語嗎?即使真的有人做得到,誰要看?
所以說,我們雖然不反對任何譯者採用他自己認為適合的辦法來翻譯,但也該有一個標準:這個所謂「適合的辦法」必須是譯者最擅長的,做出來效果也是最好的。如果譯者連這一點自知之明也沒有,似乎就不該奢談譯詩了。
(其餘從略)


http://tw.myblog.yahoo.com/jw!iMV3KhebBg4q4FupPHsQBw–/article?mid=92
what about this one…